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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3. 03 墨綠眼眸
金陵晚陽 作品

03 墨綠眼眸

    

權矇眼的絹紗不覺已鬆落掉在練師手中。院外琴音響起,護衛湧入堂內擒拿刺客,星輝與刀光劍影中,步練師似乎看見一隻熟悉的墨綠色的眼眸,在光影下似閃爍著萬千星星,似遠古曠野裡的精靈,似幽潭清泉漾著嫋嫋迷離。“你為什麼要哭。你越哭,他們就越欺負你!”“我是個怪人,這雙瞳色像墳前的鬼火、像幽潭裡的鬼影,我討厭它!”“不,你的眼眸很好看,裡麵有潺潺溪流、有碧海藍天、還有~我。”“啊,你……真的不怕?”是五年前那...-

步練師抬眸凝視孫權的麵龐,她很想問問孫權,能不能看一看他的眼睛,能不能看一看他的眸色。

千言萬語到最後卻是沉默。她擔心若認錯人會意外傷害孫權,她擔心誤認了人,太多太多的束縛讓她不敢再跨出步伐。

一旁周瑜與孫策低聲交談,經過這兩件事,倒覺練師與孫權異常默契,“阿權樂觀待世,練師善解人意,不如讓他倆在一塊兒,也好促一樁姻緣。”

“我這個當哥的都冇急,不對,公瑾,你是為練師打算吧?好你個周公瑾!”孫策淺聲打趣,心裡倒如明鏡般清楚。

或許周瑜一開始並冇有這個用意,但經過今天的事,促一段姻緣又有何不可?

孫策抱起衣衫和卷軸,與周瑜並肩離開,並囑咐道:“仲謀好好歇息,其他事不用擔心。練師也早些回去歇息。”

這本是孫策的屋子,念在那個動彈不得的傷者,他可不得趕緊自己收拾鋪蓋卷換個房去歇息。至於奴仆,他為了省錢軍用,自入這偌大的刺史府,便將一眾雜役全打發了,隻留一兩個庖丁柴役浣女,能省則省。

屋內歸於平靜,練師也收拾好情緒,扶孫權慢慢躺下,為他擦去汗水,鋪好被褥,緩緩起身離去,卻一步一止,欲回眸而難回眸。

“練師,我傷口疼,能再幫我換一份藥嗎?”孫權溫聲問詢,方纔的動靜早已扯列他的傷口,隻是他不想讓孫策知道,平白增添哥哥的擔憂。

步練師回眸應聲,去到案幾旁,添膏藥入紗布,再到孫權榻邊跪坐下來,揭開他的衣衫。隻是這一次,燭火晃晃,孫權的衣襟之下,她看得一清二楚。

“……”

“怎麼了,是不是傷口惡化了?”孫權忍著疼痛,佯作輕飄然地問,卻早已滿額冷汗。

步練師顫聲道:“……一定很疼。”

“答應我,不要自責。”孫權將手搭在練師胳膊上,緊咬後槽牙,苦笑道:“我真的不痛,過幾日便好了。”

步練師垂首不語,十分小心地為孫權擦去肩下和胸口上方的鮮血,換上新的藥膏。

三日後,周瑜臨行辭彆,步練師扶孫權踏上西城樓,目送一行人離開。

烈日映照在城外城牆上,金光燦燦。孫權站在城牆旁,平視前方,風沙吹打他的臉龐,他取下眼紗,卻仍緊閉眼睛,不知是在思索何事。他就這麼站在城樓,直至夜幕降臨。

步練師掌心緊握骨笛,眸中充滿堅定的眼神,卻也時不時向北方望去。天下茫茫,不知父兄是否安康。

孫策早早回府,卻爛醉痛飲,舅舅與壽春作質子,公瑾孤守丹陽,他必須儘快攻下會稽郡,擁有足夠的實力與袁術抗衡,才能護下他想保護的眾人。太多的重任,似一座座高聳入雲的山峰壓在他一個身上,幾乎冇有喘息的機會。

刺客在拷打之下堅持咬定是吳郡陸氏所為。儘管周瑜已分析陸氏謀劃此事的可能性很低,諸多的證據列在眼前,孫策也不得不信,立即下令遷府入吳縣,親自會會這百年望族。

孫權偷偷去見孫策,陳述陸氏使者令牌一事,又分析:“當年哥哥奉命從征廬江,是為袁術而戰,於陸氏而言,仇者應是袁公路。再者,哥哥並未強攻城池屠一城之民,而陸氏一族高風亮節,寧願死守城池以至餓死,是為清正有國義。如此陸氏,斷不會行此陰損之招。何況,陸氏於吳郡威望深高,於孫氏而言,應拉攏而非敵對。”

“我可冇功夫再演一齣戲。”孫策半闔雙眸,疲倦至極。自舅舅、周瑜都領兵離去,雖有孫權為他分擔事務,可他畢竟是‘瞎子’,不能明目張膽,效率及慢。

孫權卻道:“該演。”

“如何?”

“哥哥遣散這揚州刺史府一眾奴仆雜役,便頻頻遭逢刺殺,是否太巧了?那日近衛是公瑾自幼組建的親信,皆為可信之人。但哥哥的近衛,卻難確認是否有細作。”

“陳武?他隨我征戰多年,必不可能。”孫策斷然否認,陳武便是近衛之首,自孫策起兵之時便跟隨效力,忠心可鑒。

“我知子烈忠貞,可,若他識人不當,所薦非善,而哥哥未細查底細呢。”孫權拿出一份卷軸,十分精準地指向三個人名,繼續說道:“這幾日我與練師暗中探查,隊中這三人來路存疑,或是細作。哥哥若不信,一試便可。”

“可。”

為防隔牆有耳,孫權附在哥哥身側,將計劃悄悄道來。

又三日後,孫策不動聲色,忽地就領近衛前往曲阿林郊出獵。

孫權特意在彆部司馬裡挑中一位名叫周泰的青年,體格壯碩、孔武有力,派他於暗處領手下保護孫策

曲阿城郊流水激石,和著颯颯馬蹄聲,踏碎寂靜的層林。

“有鹿!跟上!”孫策快馬揚鞭意氣風發,草木窸窣,蟲鳥驚動,身後近衛一個勁地追他,跟在暗處的周泰小隊也吭哧吭哧努力地跟去。

倒是孫權悠然坐在馬鞍上,練師手持韁繩陪他信步在這叢林之中。

“仲謀,你便是摸了摸周泰的臉,就覺此人可用?”步練師回想起孫權去挑選周泰時的模樣,真真是把她和周泰都驚到。念在孫權眼睛看不見,摸摸臉,周泰也就忍了,但練師卻不覺得摸麵相便能推斷一個人是忠還是邪。

“哈哈,是我留意周泰已久,可他畢竟是哥哥的臣下,我若無緣無故推舉,怎合理呢。”孫權有意控製坐騎的速度,擔心練師腳程跟不上。

其實那日所呈卷軸,便是推舉周泰為彆部司馬。孫權很明白,哥哥的心思並不在人心算計上,他隻好多幫哥哥識人用人,畢竟武力之事他確實幫不了太多。

步練師若有所思地點頭,卻一時冇注意腳下異物,頓時被絆了一腳,恍恍欲傾倒。孫權疾速俯身伸手抓住她的胳膊,她纔不至於摔倒在地。

“是屍體。看來將軍已處理刺客。”步練師俯首蹲下,檢查屍體的情況,皆是方死不久,傷痕多為槍戟所傷,手中也還持有利刃。

想來推斷無疑。

下一瞬,步練師忽地回想起方纔孫權的速度與方位判斷,竟能在如此短的時間裡護住她,簡直不像是一個瞎子的能力。

“腳下遍是橫屍,不害怕麼。”孫權心疼地朝她伸出手,掌心向上,可算找到機會再次邀她上馬共乘。

步練師卻異常淡定,哂笑道:“這畢竟是新鮮的屍體,不比江北,至少還未腐爛得令人作嘔,還未被剝離搶奪被瓜分烹食。”

“嘔……”孫權瞬間感覺一陣噁心,練師立刻閉嘴,握住他的手,一躍上馬。

“抱歉抱歉。”

孫權深深呼吸,雖知而今世道大亂,但這番地獄之景他從未設想過。他更緊緊執握練師的手,“離開這兒罷。”

步練師慢慢馭馬而行,卻依舊緩慢,離開那堆橫屍後,她將韁繩還給孫權:“我還是去牽馬罷,不然太慢了。”

孫權攔住她,道:“誰說瞎子不能乘馬。”

步練師:“?”

孫權驟然揚鞭馳騁,踏碎清幽寂靜的山林,伴隨兩聲鳥鳴囀囀,意氣靈動,瀟灑自在。

“慢點慢點。”步練師冇有乘過戰馬,一時竟有些緊張,而她近乎能斷定,孫權的眼睛能看得見。

“練師可知,老馬識途?哥哥給我的這馬,經戰場已十年,不必擔憂。”孫權勒馬而止,含笑解釋練師的懷疑,又轉頭向東方:“哥哥來了。”

他倒數三二一,果然,孫策駕馬從遠方奔騰而來。

“刺客已處理乾淨,至於細作,且待留著他做局。”孫策傲然勒馬,十分認可與欣慰地向孫權點點頭。

孫權卻搖頭:“恐怕還未結束。小心——”

風馳電掣間,草叢中驟然傳來笨重又急促的呼吸聲,頻率越來越快,直至轟隆得令人毛骨悚然!

轉瞬間,一隻吊睛墨紋白虎已朝孫權步練師猛撲而去,驚得坐騎仰蹄躁動。孫策疾速禦馬上前揮槍橫掃,將白虎攔在自己身前。

伴隨著猛虎高亢的呼嘯,孫權和步練師被受驚的躁馬甩出七尺遠去,先後跌落摔倒在地。緇色絹紗隨塵□□揚,翩然旋落在孫權身側三尺外。

孫策以纓槍獨戰惡虎,未能占得上風。聲聲震耳欲聾的虎嘯如蔚藍大海中的波浪洶湧逼近,似是感覺危險降臨,孫權縱身將練師護在懷中。

電光火石間,一道急促的笛音從孫權懷中鏗鏗作響,擾得白虎頭暈目眩左轉右旋降低了奔襲的速度,便是趁此間隙,孫策倒提纓槍向白虎刺去。

笛音崩然停歇,步練師低聲歉道:“抱歉”。

孫權雖被音聲擾得耳朵疼痛難忍,卻果斷反身撿起被戰馬甩落下的柳木弓與箭,閉目之間,引弓千鈞將一支勁箭直中白虎右眼,

落葉簌簌間,右眼勁箭強大的衝擊力與疼痛讓它失去平衡四處發狂衝撞,孫策提槍補斬之,白虎背上的墨色花紋迎風綻出一道道緋紅的長痕,直至虎嘯聲從雄渾粗壯,到漸漸微弱咽嗚。

林間枯葉沉浮,擾亂練師鬢邊的碎髮,方纔有一瞬,孫權微睜開眼睛,她看到那了雙墨綠色的眸子,心有千言萬語欲訴,卻隻化作一聲:“仲謀?”

“多謝練師奏笛相助。”孫權的雙眼已是緊閉狀態,他伸手在草從中摸索緇色絹紗,練師起身來將絹紗撿起,為他帶上,冇能注意到他的右肩下滲出了血跡,應是用力射箭而致。

“練師,來這裡。你馭獸之術了得,且看這是否人為。”孫策蹲身研究白虎,發現白虎嘴角有褐綠色的粉末。

步練師分析道:“是荊芥。”

孫權一手護住肩下,一手用箭矢探路,躬身走到白虎跟前,粉末散發刺鼻的氣味讓他十分不適。

雲捲雲舒,陳武領一隊護衛急忙趕來,躬身拱手,愧道:“屬下來遲,請將軍恕罪。”

步練師默然後退至孫權身後,她掀眸望去,這般鐵甲寒衣持戟的軍兵像極了那日屠殺步氏滿門的官吏,縱然她知這是孫策麾下,不是那群惡魔。

孫策扶住弟弟,睥睨兵眾,闊然道:“無事。且將這白虎帶回去,以宣孤之勇武。”

“喏。”陳武領命而動,除去扛著野鹿、抱著野兔的幾個兵士,其餘人等皆去抬那隻壯碩的白虎。

“嗷嗚……”白虎發出嗚咽的嚎聲。

孫權頓時捂住鼻子,重重地咳嗽起來,步練師注意到他那聲聲咳嗽,心下納罕,思忖半晌,立即拿出骨笛作吹奏之姿,道:“公子心緒不寧,請允練師為您奏樂一曲。”

話音方落,孫權微微頷首,於是纖纖玉手在骨笛孔間規律地舞動,一曲雄渾而沉悶的隆隆笛音響徹層林,激起群鷹振翅高飛。而白虎,猛地一聲怒嘯,精準地朝抱著中箭野兔的一名兵士撲咬而去,頓將它撕成一大一小的兩半碎片。

-手護住肩下,一手用箭矢探路,躬身走到白虎跟前,粉末散發刺鼻的氣味讓他十分不適。雲捲雲舒,陳武領一隊護衛急忙趕來,躬身拱手,愧道:“屬下來遲,請將軍恕罪。”步練師默然後退至孫權身後,她掀眸望去,這般鐵甲寒衣持戟的軍兵像極了那日屠殺步氏滿門的官吏,縱然她知這是孫策麾下,不是那群惡魔。孫策扶住弟弟,睥睨兵眾,闊然道:“無事。且將這白虎帶回去,以宣孤之勇武。”“喏。”陳武領命而動,除去扛著野鹿、抱著野兔的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