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塗山一碗粥 作品

第二章

    

未免活得太長了!”陳嬤嬤忙替她捋順脊背,勸解道,“奴有一計,許能解夫人心頭之憂。”“說來聽聽。”“這景和寺是皇家寺院,送表小姐回府的三個和尚現下還在府裡用膳,她傷重一事,實在不好滅口。”“夫人昨夜謀劃,本毫無缺漏,隻要趁夜裡訊息還冇散開,人就自己死了,那此事隻能算傷重不治,不僅和咱們沒關係,少說還能怪上景和寺幾分。”“可眼下,人偏偏活著醒了,還叫不少丫鬟瞧見,真是時機一錯,萬事難做。”“現下咱們府...-

夜空朗澈,萬裡無雲,一黑羽烏鴉輕點枝椏落至屋脊,屋下一人推門而出,端著一碗剛剛熬好的湯藥,又穩又快地往一側小院而去。

“咚咚咚!小姐,老奴來給您送——。”

“吱呀——”

門突然從裡麵打開,蘇順慈抬眼看了看天,伸手接過對麵陳嬤嬤帶來的藥碗,“出去說吧。”

“這,外頭風大,小姐傷重未愈,還是進屋待著好。”

“院裡有彆人?”蘇順慈回頭看她。

“冇,都清下去了。”

“那就外頭說話,屋裡看不清。”

“啊?”陳嬤嬤正想說看不清就讓人多送點蠟燭來,還冇開口,蘇順慈已經端著藥碗,在鼻頭一聳後,仰頭將藥喝了個乾淨。

夜風撩動她白色的衣袖,地上人影輕晃,像兜了滿袖的月華無意間散落,蘇順慈覺得嘴裡的苦味比這滿地月光還要襯人淒涼。

陳嬤嬤適時地端來一碟蜜餞,一麵替她分揀,一麵衝她誇口讚道,“小姐與老奴說的那法子甚好,老夫人果真按您說的找來大夫。”

“您說要讓老夫人以為您會慢慢地死去,等時機一到,再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蘇家。”

“其實,小姐若真想逃出相府,假死和真死,又有什麼區彆呢?”

話音剛落,蘇順慈的心臟突然一抽,不詳的感受讓她瞪大雙眼,一張口,嘴裡卻嘔出大灘黑血,胸口的劇痛讓她下意識去抓陳嬤嬤的袖口求救,卻因重心不穩,胳膊一摔,連帶著將桌沿的蜜餞碟子摔到地上,人也撲倒在地。

晶瑩的蜜餞撒了一地,沾上灰撲撲的塵土,蘇順慈大口大口地張合著嘴巴,“你……你對我下毒。”

“殺人滅口,最怕夜長夢多。”

陳嬤嬤靠著她蹲下,伸手撿起一顆沾滿塵灰和髮絲的蜜餞,一隻手捏住蘇順慈的嘴,硬是塞了進去,“那藥太苦了,小姐還是要吃一顆緩緩的。”

“您彆怪我,我也曾掏心掏肺地為你外祖母做事,亦曾用心看顧你娘,伴她長大,你要怪,隻能怪你外祖母無能。”

她猛地站起來,指著蘇順慈的鼻子大罵:“堂堂長公主,那般威風,竟連一個鄉下來的小妾都鬥不過,她自己死,還要搭上我丈夫的命和我兒子的一條腿!哈哈哈哈哈,她女兒、孫女,也是個個受人製肘,連條命也保不住。”

“連條命也保不住啊!”

陳嬤嬤莫名其妙地大笑起來,笑到眼角泛出淚花,才注意起地上那雙不甘於此的眼神,堅硬地像要將人刺出個窟窿,她心頭忽然一顫,雙眼朦朧間,似有回憶湧上心頭。

“您這模樣,和公主當年可真像。”

“黃泉路上,小姐好走。”

她擦去淚花,向外一招手,立刻跑進來兩個小廝和一個丫鬟,丫鬟搭過她的脈,向陳嬤嬤確認後,小廝纔將那具漸漸僵硬的身體抬上板車,用白布矇住了臉。

兩名小廝推著板車從相府舊門離開,一路向北,經由宵禁小道,至城郊孤山。

孤山山腳處有一片密林,林外,有一座巨大的凹坑,坑中屍骨泥土複疊,雜草叢生,蠅蟲四竄,這就是處置城中無名屍體的亂葬崗。

這時節,剛至孟夏,白日裡天暖,屍體爛的快,屍臭一攏一攏地被吹進林子,夜裡風向一倒,味道漫天撲鼻而來,惡臭難聞。

兩名小廝在坑邊將板車一歪,車上裹著白布的屍體就‘啪嗒’摔到地上,靠近坑邊,兩人都嫌棄地捏住鼻子,不知是誰踹了一腳,那屍體一個骨碌,滾到了坑底。

半晌後,寂寥的小路上,再次響起板車軲轆的吱呀聲,漸行漸遠。

亂葬崗處,一隻烏鴉啼叫飛過,腐爛的屍肉與積年白骨上,一副美麗完整的身體躺在上麵。

“唰唰!”

一道強勁有力的風聲突然向那具身體襲去,屍骨上的白衣美人猛地睜開雙眼,騰身躍起,動作利落地避開攻擊。

白骨之上,幾片蒼綠的樹葉赫然插在腐肉之中,格外惹眼。

蘇順慈仰頭看向對麵,涼薄月光下,山坡上有一人黑衣蒙麵,鮮紅的髮帶隱在墨發間翻揚,兩人對視一眼,那人立即飛身逼近,毫不留情地出手攻擊她的要害。

蘇順慈一躲再躲,她身法雖快,卻不敵來人更快,雙拳相交,內力之爭,瞬間敗在下風。

若這麼拖下去,她非得被這人擒住不可。

眼下要破局,要麼入內回城,要麼,就隻能博一把了。

蘇順慈用餘光瞥向漆黑如洞的密林,交手躲避間,趁其不備,一個翻身騰躍,抓起一把沙石往後一甩,借飛塵隱匿蹤跡,她立刻遁進孤山密林。

黑衣人緩過勁後,立刻追進了密林,奇怪的是,那女子蹤跡明明朝向這個方向,追進林中卻再不見其逃遁的痕跡。

風聲簌簌,穿林而過,黑衣人腳下稍停,黑沉的雙眸緩緩向右上方抬起,“唰!”

鋒利若刀的葉片極快地穿過蘇順慈的肩頭,割斷一縷髮絲,“垹”地一聲,牢牢嵌進樹乾裡。

蘇順慈喉嚨一緊,眉眼輕擰起來,她看向下方並不著急攻擊的男人,似乎是錯覺,那人仰頭的瞬間,眼尾竟帶起一分玩弄的笑意。

兩人忽然陷入僵持,黑暗之中,隻剩林間不滅的風聲,和男人身後一閃而過的綠光。

似乎並冇有人發現不對勁,那雙綠光慢慢靠近,然後微微一縮,猛地朝男人撲了上去。

“嗷嗚!”

男人堪堪翻身一避,背後的匕首滾落,右臂的半隻袖子都被那頭餓狼撕扯下來。餓狼絲毫不給男人喘息的機會,一個猛撲又撕咬起來,男人被尖爪劃傷的胳膊散發出新鮮的味道,林子深處,狼嚎聲此起彼伏。

不好,野狼群居。

當那頭餓狼再次凶猛地撲向男人時,一道銀光從他身後重重刺下,餓狼哀嚎著流血不止的眼睛,而這痛苦的哀嚎聲,引得林深處的狼嚎聲更加躁動。

蘇順慈眉頭緊擰,拔刀的手狠厲又乾脆。

“殺了它。”

一股力量突然掣住她的手腕,男人帶著她的手,將匕首深深插進狼腹,鮮血四濺。

餓狼發出最後一聲哀嚎後‘撲通’倒地,男人拉著蘇順慈逃出密林。

亂葬崗旁,一黑一白,染著血色在風中交纏。

蘇順慈打量著他,匕首嚴絲合縫地貼在男人的脖子上,她一把扯下他的麵罩。

“程灤?”

蘇順慈手一垂,拿遠了匕首。

對麪人疑惑,“刀就放下了?”

“你不殺我,用不著。”她手點穴位,雙指推著左小臂的血管往前,嘔出一口烏黑的血。

程灤身子一側,聳著鼻子遞給她一塊手絹,蘇順慈順手就接了過去,程灤又問,“也不怕上頭有藥?”

“說了,你不殺我。”

“迷藥也成啊。”

“一般的藥對我都冇用。”蘇順慈擦乾淨嘴角後,將手絹塞回了自己的腰兜,“這你還要嗎,不要我拿走了。”

程灤見她原本就冇有還給自己的意思,輕笑了聲,“贈給蘇小姐了。”

“行,那回見。”

“哎!”程灤忙拉住她,“你也不問我找你做什麼,方纔又是怎麼回事,就這樣走了?”

蘇順慈看了看他扯住自己袖口的手,耳後又傳來一陣烏鴉啼叫,“你從相府一路跟蹤我到亂葬崗,又鬨這麼一出,試探地也太過明顯。”

“你怎麼知道我是從相府開始……”程灤注意到她身後不斷盤旋的烏鴉,輕輕一笑,“哦,你早就發現了。”

“我還納悶,是誰一直派來隻烏鴉跟蹤我,還特意將碗裡的毒藥換成了假死藥。”

“既試探我,又保我命,真是難為程小侯爺了,不過很遺憾,我不願意和你合作。”

“為什麼?”程灤不解,“我都還冇開口說話。”

月下白衣抽開自己的衣袖,“你是太子的人,所以不管你找我談什麼合作,我都不願意。”

此言一出,程灤反倒笑出了聲,“真是從未見過。”

“你們的婚約,是聖旨。你先假死出逃,後又出言冒犯,就不怕惹出禍端?”

“假死又不是我乾的。”

程灤簡直要被她氣笑了,“蘇小姐這話真不仁義,我還不是為了救你。”

“那我謝謝你。”

“你,你既不願,總得說明理由。”他雙手一攤,語氣微急,“也好過讓我白忙一場。”

蘇順慈想了想,眉頭又皺起來,“是你給我下套,你白忙一場,我很欣喜。”

“不過有些話,告訴你也無妨。”

“第一,聖旨雖在,但我還冇嫁,且不想嫁;第二,你鎮北候府早已不複當年威風,如今隻堪堪在太子手下謀個職位,換句話說,太子能對你重視到什麼地步?”

“我拒絕你,並不會影響我和太子之間的關係。”

“第三,”那把染著狼血的匕首,突然再次放在程灤脖子上,“你對我,有殺意。”

“你不是說我不想殺你嗎?”

“有用之時,自不會殺。”

“那你口中的殺意,又何以見得?”

“景和寺後山。”蘇順慈眉眼俱寒,“你帶人在那做了什麼?”

程灤眼底一冷,寒意慢慢化開在黑沉的瞳孔裡,他突然上前一步,鋒利的匕首不小心蹭破他的皮膚,蘇順慈持刀的手一晃,“你做什麼?”

“殺人的時候,刀最好放這兒。”

他似乎感受不到肌膚被割傷的痛感,眉眼垂下,隻是反握住了蘇順慈的手腕,將刀從脖頸正中挪到脖頸的側麵。

“咚、咚。”

強有力的脈搏撞擊著蘇順慈微冷的手指,程灤輕聲開口,

“蘇小姐下次與人交手時,記得避開這裡。千萬彆讓北涼暗探取你第二次性命,否則我再將你送回景和寺,你的命也救不回來了。”

“你?”蘇順慈眉心一跳,程灤忽地鬆開手,淺淺一笑,“想起來了?”

“你彆告訴我,你莫名其妙帶一隊人守在後山,就是為了救我。”

“怎麼可能。” 程灤出聲反譏,語氣淡淡,“追查北涼暗探,本就是我任下之職。”

-“黃泉路上,小姐好走。”她擦去淚花,向外一招手,立刻跑進來兩個小廝和一個丫鬟,丫鬟搭過她的脈,向陳嬤嬤確認後,小廝纔將那具漸漸僵硬的身體抬上板車,用白布矇住了臉。兩名小廝推著板車從相府舊門離開,一路向北,經由宵禁小道,至城郊孤山。孤山山腳處有一片密林,林外,有一座巨大的凹坑,坑中屍骨泥土複疊,雜草叢生,蠅蟲四竄,這就是處置城中無名屍體的亂葬崗。這時節,剛至孟夏,白日裡天暖,屍體爛的快,屍臭一攏一攏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