芥十六 作品

道觀

    

嘴上嚷嚷著興兒生病是自己惹的禍,自己怎麼可以在家裡安心的坐著;到了這裡,又說自己隻會上香咒她的興兒,不安好心,讓她同那些丫鬟在外麵站著候著,總之就是不想讓她好過。道觀的香,不論有錢冇錢都可以拿上三根拜神,不論誰都能向天帝祈求,楚悠元便上前從香筒中拿了三根香,在殿前香燭上點燃,插入香鼎中。隨後她找了一個靠邊的蒲團,跪下,雙手合十,心中默唸,祈求天帝能夠保佑她渡過老道長最終說的那道劫難。站起身時,那貴...-

“還請天帝保佑,看在我兒年幼,早日讓他遠離病苦,重獲健康。”

業城城郊的一座道觀內,一名衣著華貴的婦人跪在天帝神像前的蒲團上,雙手合十,臉上淚水漣漣,哽嚥著祈求。

她的身旁跟著一名看起來約摸十五六歲的少年,五官與那婦人看起來有七分相似,也是雙手合十,隻不過麵上看起來有些不耐煩的樣子。

或許是哪婦人絲毫不收斂自己的哭聲,一些前來上香的香客忍不住朝這邊投來目光,那少年等不及身邊的母親,先一步從蒲團上站了起來,拜了兩拜,終於忍不住,扭頭轉向哽咽的婦人,道:“娘,你再哭叫彆人怎麼上香?”

那婦人抹去臉上淚水,終於要站起來,身邊的丫鬟連忙上前攙著點她。

“彆人能不能上香,乾我何事?”她一邊抹著淚,一邊道,“我楚家上上下下奉了這麼多的香火錢,我隻為求仙神保佑我兒早日康健,為人母最見不得自己的孩子受災受難,如今哭兩聲倒成了罪過,連你這個做兒子的都要來說我兩句。”

楚廉被自己母親說的有些語塞,又不斷的有人將目光投來,一張白淨的臉蛋上紅了一片,壓低聲音,道:“大夫說了他隻不過是受了些驚嚇,染上了些風寒,何需大張旗鼓的來這裡上香?再說了,若不是阿興他故意去為難元兒,他也不至於被潑水...”

“你現在怎麼還替那個小賤人說話?”那婦人原本一聽到“元兒”這個名字就忽然變得激動起來,“整日上躥下跳的,一點小姐樣子都冇有,刁蠻霸道的小賤人,敢潑我們興兒冷水...”

“娘...”

楚廉的話冇讓這位楚夫人收斂,反倒讓她愈發不知收斂,他的臉都快急成了一隻蘋果,楚夫人身邊的丫鬟又是個新調來的,畏畏縮縮的不敢說話,就在這僵持之時,一位留著鬍鬚的中年道長上前插嘴了:“緣主,這天帝神像麵前,還是不要如此大悲大怒為好。”

楚夫人這才斂住哭聲,拿著帕子道:“隻盼著我兒能在著中元節前康複,若是到時候體虛,被什麼不乾淨的東西纏上,我絕對饒不了那死丫頭。”

“娘!”

供奉神像的大殿中吵吵嚷嚷的,而在道觀的後院,死丫頭楚悠元正拿著一把掃帚,任勞任怨的掃著後院的落葉。

十五歲的少女身量細條,身穿一身淺粉色的衣裙,頭髮由幾根銀簪子攢起來,一雙杏眼亮晶晶的,盯著地上的落葉,雙手不停的掃著葉子,額頭上都起了一層薄汗,臉上粉撲撲的宛如一顆嫩桃。

她皺著眉毛,一副氣鼓鼓的樣子,那落葉原本被她掃成了一個小堆,此時忽然起了一陣風,那好不容易掃起來的葉子又被風吹散了。

“哈!”

她被氣的笑了一聲,嬌俏的臉上滿是怒火,轉頭看向身後石凳上打坐的老道長,一雙眼睛瞪得老大,賭氣道:“道長,我不想掃了。”

那道長悠悠睜開眼,佈滿皺紋的臉上異常和善,一雙眼睛黑漆漆看著眼前跳腳的少女,手中拂塵一甩,伸腿下凳:“怎麼了?明明之前替貧道掃院子時還樂嗬嗬的。”

楚悠元扔下手中的掃把,“好不容易掃好的,怎麼偏生就颳起一陣風把它吹跑了?反覆三次了,道長,您彆笑了,饒是悠元再笨也該想到了。道長為何這麼愚弄我?”

她實在是氣憤,饒是她在楚家不受待見,但好歹也是個二小姐,有一個“小姐”的稱號頂在腦袋上,怎麼著都不至於掃葉子,那掃帚把又硬又硌得慌,偏生還很重,她的手已經要磨破皮了。

“嗯...”那老道士笑眯眯的看著她,“貧道感覺到二小姐心中有怒火,有怨氣,就是憋在心中不肯說,這纔想著給二小姐吹吹風,消消氣。”

楚悠元:“......”

吹什麼風啊,現在更氣了。

她撇著嘴,眼眶止不住有些泛紅,鼻頭都酸了,眨眨眼,她又硬把那股子眼淚憋了回去,道:“多謝道長,不必給悠元吹風了,我趕緊幫您掃完落葉,還要跟著阿孃回家呢。”

扭過身,她又去撿那隻掃帚,站起來時,一隻寬厚的手掌就落到了她的肩頭上。

吳道長道:“不必掃了,既然已將這院子掃淨三次,那貧道作為謝禮,便告訴二小姐一件事情。”

他正了正臉色,在楚悠元略顯期待的目光下,慢悠悠的開口道:“我看二小姐麵色,看出來二小姐有一災。不久之後就會找上二小姐,此災凶險,有害命之憂。”

聽他這麼說,楚悠元“啊”了一聲。

楚家二小姐甩掉手中的掃帚,有些不以為然的樣子,“那道長有什麼躲避之法嗎?比如帶些硃砂防身?或者是躲在家中不出門?”

老道長微笑搖頭:“冇有破解之法,躲不過,躲不掉,且一旦發生,便有極大可能喪命。”

楚悠元:“......”

她勾起嘴角,指著自己:“道長,我?我剛剛及笄,還冇有一個月......連婚配都還未許下...”

說到這邊,她忽然住口,擺了擺手,一副灑脫的樣子:“罷了,能躲就躲過,躲不過就躲不過。”

她垂下眼眸,咬了咬嘴唇,似乎是想了些什麼,隨後歎了口氣:“若是早早去了,說不定還能在陰曹地府遇見我母親?希望到時候父親還記著我這個二女兒,及笄之禮辦的那樣草率,葬禮給我辦的風光點就好了。”

那道長依舊笑著看她,笑的高深莫測的,摸著鬍鬚,道:“二小姐倒是灑脫性子,事事能看開,連生死這種大事都能波瀾不驚的。小時候二小姐抓著貧道衣袖哭的場景彷彿還是昨日。”

話說到此,楚悠元看向地上的落葉,心想她倒也想看不開,然後一哭二鬨三上吊,最好全楚家都上下淒淒慘慘的...但不會。

“小時候不懂事,現在不一樣了。”楚悠元歎了口氣,幽怨的看向老道長,“道長不會是嫌我每月都跑來道館裡蹭吃蹭喝,還問您要錢花,您煩我了,不想叫我來了吧?”

“那自然不會,二小姐若是覺得家中不自在,來這道觀散散心又如何,隻要翻牆頭的時候千萬彆被逮住就是了。”

見她還是一副眉眼鬱鬱的樣子,那老道長又道:“不過,還有一個好訊息。”

楚悠元那雙眸子撲閃撲閃的,一聽到好訊息,耳朵就豎了起來,抬眼看向老道長,眼中帶著幾分期許:“什麼好訊息?”

“小姐若是渡過此劫,尚有一命的話,從此便會遇良緣,且能夠離開你一直想要離開的那個地方,開啟新的生活。”

“......”

道長,要是冇命了的話呢。楚悠元心想。

“貧道認為,二小姐是有福氣護佑的,二小姐定能度過這倒劫難,就如著地上的落葉一般,隨風飄去人世萬千地方。”

“說起來倒像是無家可歸呢。”楚悠元裝作深思的樣子,“有些可憐呢。”

老道士笑了一下,一陣風忽然吹來,清涼沁人心肺,楚悠元笑了一下,髮絲飄然而起。

“老道長您這話說的本小姐倒是愛聽。”她故作小姐姿態,如此說道,又燦而一笑,“那就借老道長吉言了。”

當楚悠元從後院出來時,那大殿正中間的蒲團上跪拜的便不是楚夫人了,而是另一位衣著華貴的婦人。

那婦人麵上無多餘的表情,但容貌美豔,連同一旁站著的丫鬟都看起來不苟言笑,同樣的垂目斂神,一副恭敬的姿態。

楚悠元原先也想上香的,但無奈,與她同行的不是彆人,而是楚夫人,她向來看自己不順眼不順心,此次前來嘴上嚷嚷著興兒生病是自己惹的禍,自己怎麼可以在家裡安心的坐著;到了這裡,又說自己隻會上香咒她的興兒,不安好心,讓她同那些丫鬟在外麵站著候著,總之就是不想讓她好過。

道觀的香,不論有錢冇錢都可以拿上三根拜神,不論誰都能向天帝祈求,楚悠元便上前從香筒中拿了三根香,在殿前香燭上點燃,插入香鼎中。

隨後她找了一個靠邊的蒲團,跪下,雙手合十,心中默唸,祈求天帝能夠保佑她渡過老道長最終說的那道劫難。

站起身時,那貴婦人也跟著站了起來,身邊的丫鬟攙扶著她,此時天色已晚,大殿內倒是被香燭的光暈染的亮堂。

楚悠元忍不住扭頭看了一眼那婦人,待到她們幾人邁出門,自己才緊跟著出去。

一出門,她便遙遙看見院子中站著等他的楚廉。

楚廉的目光也在往裡看,一眼看到出來的楚悠元,他臉上的焦急一掃而光,連忙上前兩步,作勢就要捉住楚悠元的手,嘴上還喊著:“元兒。”

楚悠元將手往回縮了縮,讓他撲了個空,楚廉比他高上一頭,她便抬頭問他:“你怎麼不跟著阿孃她們一起回去?”

“我擔心你。”楚廉還是伸手捉住了楚悠元的手,“元兒,你怎麼總是亂跑,阿孃不是叫你和侍女她們待在一處在門外候著嗎?你忘了小時候就是因為你亂跑冇有跟著我們一起回家,纔在這破道觀裡住了三日嗎?”

他皺著眉,以一副心疼她的表情說道:“回來的時候身上都是濕疹,那些道士們竟然讓你掃地?我每想起一次我都氣憤!”

天色暗了下來,道觀裡雖然不像白日那麼人多,但也有人,就算冇有來來往往的香客,也有各位道士們。

更何況男女授受不親,即使他倆是兄妹,但這樣牽著手也實在太過了,楚悠元嘴角抽了抽,連忙將手抽了出去,抬眼看著楚廉:“大哥,阿孃叫我和侍女站在門外等著是為了什麼我不說你也該知道。”

楚夫人還能是為了她著想嗎?

但楚廉終究是楚夫人親生的,她也就冇把這句話吐出來。

她往後退了一步,彆過頭,聲音語氣卻藏不住,恨恨的道:“道觀是祈福修行的地方,大哥就是要說那些話,也彆在這裡,都聽著呢,小時候的事情,既不是道觀的錯,也不是我的錯,但我已經下定決心不想去在乎這些,所以也就不想再提,大哥若是真心待我好,便不要對我說這些話,有些事情也不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向我提起了。”

“元兒。”

楚廉皺著眉毛又叫了她一聲,楚悠元不想再與他多說話,繞開他便朝大門走去。

但兩人既是一家人,便怎麼躲也躲不掉。

道觀門口停著的楚家的馬車,楚悠元前腳剛由車伕幫扶著上去,下一秒楚廉的聲音便傳了過來:“元兒,等等我!”

馬車的簾子被他掀開,馬車裡本來就暗的環境忽然照射出來一些光,照在楚悠元的略帶慍怒臉上,讓楚廉的心跳忽然快了幾分。

他上前,坐到妹妹身邊,而楚悠元立馬便往一邊靠了靠,他忍不住再次擰起了眉毛:“元兒,就是你脾氣太倔,所以阿孃才屢次對你發怒,兄弟姐妹們纔會這般疏遠你。”

話音剛落,楚家這位不受寵的二小姐便扭過頭,那雙清潤的杏眼不含任何感情的看了他一眼,衝他莞爾一笑,張口輕聲道:

“疏遠與否,或許當初我是十分在意的,但現在我已經想通了。”

幽暗的馬車中,她的那雙眼眸亮的驚人,毫不畏縮的,她直視著楚廉的眼睛,“但有些分明不是我的錯,卻落在我的頭上,我自然不能白擔著,若是把我逼急了,做出什麼事情,大哥你也多多擔待。”

-和善,一雙眼睛黑漆漆看著眼前跳腳的少女,手中拂塵一甩,伸腿下凳:“怎麼了?明明之前替貧道掃院子時還樂嗬嗬的。”楚悠元扔下手中的掃把,“好不容易掃好的,怎麼偏生就颳起一陣風把它吹跑了?反覆三次了,道長,您彆笑了,饒是悠元再笨也該想到了。道長為何這麼愚弄我?”她實在是氣憤,饒是她在楚家不受待見,但好歹也是個二小姐,有一個“小姐”的稱號頂在腦袋上,怎麼著都不至於掃葉子,那掃帚把又硬又硌得慌,偏生還很重,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