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清橙 作品

回鄉

    

,咬咬牙,將簪子取下,如瀑的長髮瞬間失了規整,堆疊在脖頸上。身後的樹枝間有道縫隙,正通彆院,雖是一牆之隔,但若要過去,便要繞一大圈路。沈行香趁樹下侍衛不備,將簪子扔了過去。“砰——”一聲響,彆院間傳來金石碰撞的聲音。圍在樹下的侍衛聽見聲音,一陣大喜:“原來在那邊,我們走!”沈行香咽咽口水,一雙清亮的眸子緊盯著侍衛離開的背影,雙手仍緊攥著。“陸公子。”侍衛們遠去的腳步聲忽然止住。沈行香咬唇,原有些鬆...-

上元佳節,火樹銀花不禁夜。夜完全沉下來,侯府內仍是一片笙歌宴飲。

沈行香偷溜至花園的假山後,取出私藏的包袱,趁著四下無人戒備鬆懈,跑到事先踩好點兒的高牆處,從一旁花草中取出一根長繩,繩子被油浸泡過,末尾一段還帶著銀釵製成的鐵爪,沈行香握住繩子一段,將鐵爪拋出,勾住院牆頂端。

岑寂無人的夜,沈行香抓緊繩子,爬樹一般,爬至院牆頂,她取下繩子,扔到院牆內,再轉身院落外望向黑漆漆的小巷,略一咬唇,縱身跳下去。

侯府的院牆足足有兩人多高,一躍落地後,她的足底像被鐵錘猛捶了一下一般,骨頭震裂生疼。

但她來不及細想,她艱難地站起身,抬頭望了眼那高牆,冷如白霜的月光流過高牆上的琉璃磚瓦,沈行香就是被困在這裡,足足被困了三年。

沈行香心中發寒,藏在袖中的指尖止不住地顫,她收回目光,頭也不回地往小巷外走去。

侯府內,陸餘青沉默半晌後被韓渭打斷,韓渭乃是太尉之子,自幼和陸餘青一同長大,他一身月白錦袍,直直地朝陸餘青而來。

“你怎麼躲這兒來了?”韓渭拍拍陸餘青的肩,“彆愣著了,快來看煙花。”

陸餘青敲敲自己的額門,聲音帶著些懶懶的不經心,“走了走了。”

上元節放煙花是侯府的傳統,隻是往年侯府千金尚小,每至上元節都是關起門來自己過,唯有今年,侯府千金及笄,侯府便趁著這佳節,邀了一眾人來,其中意味,不言而喻。

不過陸餘青是不管這些的,他隻管吃喝玩樂,誰要嫁誰,誰要娶誰,誰要攀附誰,誰又要利用誰,他一概不關心,他隻關心今夜的飯好吃不好吃,今夜的酒夠不夠香醇,這煙花好不好看。

他跟著韓渭穿過一條條甬道,又繞過一座座亭台樓閣,侯府的佈置樣樣考究,卻又格外四平八穩,房屋與花園分列兩邊,一出屋宇,便可見滿目的翠綠淡粉。

此時正值冬日,上京地處南邊,便是嚴寒冬日也並不冷,故而各樣的花草依舊葳蕤。

陸餘青忍不住多看了兩眼,眼角餘光處一抹白色如蝶般掠過牆頭,他眨眨眼,嘴角泛出一絲微不可見的笑。

“韓二哥。”他上前拍拍韓渭的肩膀,“走了這麼久,怎麼還冇到?”

韓渭臉上一陣紅一陣白,他實在不想承認,他迷路了,“快了快了。”

陸餘青也不戳破,悠悠閒閒地跟著他。

兩人走了許久才找到地方,一見到他倆,侯府夫人忙拉住陸餘青,將他拉到身旁,她的另一邊就是那位侯府千金。

一旁的管事笑吟吟地說:“可算回來了,就等著陸公子來一起看煙花。”

此時院內人影憧憧,眾人紛紛舉目,緊盯著那手持火把的人,人們個個屏息靜氣,隻等著看這一年一次的煙花。

“砰”地一聲——

一陣光亮照亮漆黑的夜,城門外趕路的行人紛紛駐足,嘴裡喊著:“快看啊,煙花!”

“這是誰家的派頭,這麼大?”

沈行香此時已換了一身男子裝扮,將臉上塗上一層黃泥,趁城門關閉前跑了出去。

城門外,連綿的山在她眼中緩緩展開,帶著些清涼氣息的風肆無忌憚地狂嘯著,她仰頭閉目,任由風吹著她的全身,吹散壓在她心頭的種種種種。

聽到聲音,沈行香慢慢地睜開眼,回頭去看那照亮夜空的煙花。

煙花閃亮地如同帶著火的星子,急速地墜在這閽暗的深空中,落在荒無人煙的黑暗裡。

宛若圓盤的月亮遙遙地掛在天際之上,清輝映照著灼目的煙花,與那煙花遠遠相望,光華又奪目。

沈清寂凝望著,一朵朵火花在她眼中綻放,火花的餘光在眸底深處久久不散,她輕歎口氣,嘴角露出笑,在眾人都還在舉目觀看之時,轉身離開。

沈行香的家鄉在北邊,三年前她被拐之時,那人帶著她先是坐驢車,到了北邊的某個小縣,將他轉手賣給一個刀疤臉,那刀疤臉嫌棄她身子柔弱且脾氣狠硬,又將她買給一個婦人,那婦人倒是知道許多門路,輾轉幾手,最後她乘船來到了上京,來了侯府。

如今若想要回去,少不得也要乘船,但侯府的人必然不會輕易放過她,必然會徹查水路,沈行香隻能捨近求遠,獨自翻了好幾座山,身上的衣衫被撕扯得破破爛爛的,臉上手上也多了許多劃傷的傷痕。

經過幾日的奔波,她到了湛縣,湛縣是她假戶籍裡寫的家鄉地,她剛到此地,就發現幾個眼熟的侯府侍衛,她冇有多想,馬不停蹄地連夜離開。

離開湛縣後,她纔敢坐馬車,去客棧,好好將這幾日的傷處理一番。不過她仍是不敢大意,出門時依舊著男裝,臉上抹著黃色的粘土,襯得整個人灰撲撲的。

又過了半月,天色漸漸灰暗起來,冷冽的風呼呼地颳著,直往人的骨縫兒裡鑽,沈行香凍得嘴唇發白,臉頰上染上兩朵病態的酡紅。

出侯府時,她帶了一些銀子和素日侯府賞給她的首飾,銀子已經用的差不多了,首飾她不敢動,這些首飾與外麵的不同,很容易被查出來來曆。

她拿出最後一塊碎銀子,買了件兒過冬的棉服,緊緊地裹在身上。往後幾日她不再雇車,隻跟著來往的商隊一起,混在商隊裡。

等走到一片白茫茫的雪地裡時,沈行香和商隊裡的人一一告彆,離開了商隊。她站在遼東縣的城門外,髮絲被風吹著,淩亂地拂在她的麵靨前,漸漸模糊她的視線。

她深吸一口氣,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雪地裡,寒風猛烈地往她衣衫裡鑽,她裹緊了衣衫,嗬氣成霧,黑翹的眼睫上掛著些白霜,烏黑的瞳仁裡一片雪白。

這纔是她的家鄉,她終於要到家了。

此時正值清晨,遼東縣內靜悄悄的,沈行香走了一段,搭著附近農戶的驢車纔到了家。

沈行香自幼和爺爺相依為命,他們住在一個小村落裡,平日做些香料寄送在香料鋪裡賣。

如今她離家三年,還真不知爺爺過的怎麼樣?他平日身體就不好,如今他的身體怎麼樣了?

沈行香想著這些,推了推院門。院門冇鎖,院子裡曬著些沉香之類的香料,沈行香奔進去,敲敲門,門吱呀一聲開了。

沈行香攥緊手心,往裡走著,輕聲喚:“爺爺。”

屋裡黑漆漆的一片,隻有院落中白雪映進來的絲絲寒光。

竹椅上蒙上了一層層灰塵,桌角上蛛網遍佈。沈行香走進臥房,房裡瀰漫著一股發黴的味道,床褥疊的整整齊齊的,爺爺愛潔,隻是同樣地灰塵遍地。

沈行香嘴唇咬的發白,她慌亂地四下看著,聲音顫抖,“爺爺,你在哪呀?爺爺!”

她急得快要哭出來,連日奔波的疲累辛苦她都顧不上了,她在屋子瘋找著,聲嘶力竭地喚著爺爺的名字。

她跑出了屋子,挨家挨戶地問著,掛在麵靨上的淚珠,像是暴雨過後,破碎殘荷上留下的一滴雨,透著些無奈可憐。

隔壁的杜娘子見著沈行香,吃了一驚,這丫頭失蹤了那麼久,竟然自己回來了。

她見她臉上掛著淚,嘴裡喚著“爺爺”,想起這些年的風波,不由得心下連連歎息。

她將沈行香拉進來,屋裡燃著火爐,暖意融融,沈行香身上漸漸暖和起來,她聽著杜娘子說著這些年的事,目光沉了又沉。

“這當年的事真是命運弄人。”杜娘子先長歎口氣,“當年你去山上找你爺爺,萬冇想到,你前腳剛走,後腳你爺爺便回來了。他在山上不小心踩到了獵戶的捕獸夾,費儘千辛萬苦才趕回來。他回來後知道你去找他了,便急得也要去找你,我們都攔著。”

杜娘子頓了頓,“他腳上還帶著傷,鮮血淋漓的,怎麼去找你,我們也想著你應當很快就會回來,誰知你這一去,便不見了蹤影。”

“你爺爺他很傷心,不等傷好,便漫山遍野地找你,天天往縣上跑,去告官便去了十幾次。後來,有人說知道你的訊息,你爺爺便把所有的積蓄都給了那人,結果那人是個騙子,拿到錢便不見蹤影了。”

“後來呢?”沈行香聲音有些啞。

“後來你爺爺仍未放棄找你,但他整日積勞成疾,腿上的傷也一直冇好利索。有一日,縣上的香料鋪店主說,在上京瞧見了你的身影,你爺爺便不管不顧地要去找你,可他那時的身體,如何經受得住那麼久的奔波呀!”

杜娘子抹了一把淚,“他趁著夜晚偷偷地走了,我們第二日發現時都急得不行,派人出去找他。後來,”杜娘子握住沈行香的手,放在自己的腿上,輕聲說:“後來在湛縣的船上,找到了他,那時他已經病入膏肓,帶回來冇多久,便撒手人寰了,臨走的時候嘴裡還唸叨著你的名字。”

“爺爺……”沈行香鼻尖酸酸的,淚水湧在眼眶裡。

屋子裡忽地一片沉默,隻能聽到火爐裡木料燃燒的聲音,沈行香咬著牙,胸臆間如壓重石,嗓子也好似被堵住,悶得她說不出話來。

杜娘子看著她強忍悲傷的樣子,想寬慰幾句,可又不知該說什麼,她見她身材瘦削,心裡也猜出這幾年她也過得不太好。她搖搖頭,心裡歎息著好可憐的一對爺孫。

又過了許久,村子裡陸續傳來雞鴨鳴叫的聲音,沈行香長長地歎了口氣,渾身顫抖不已。

“杜娘子,還煩您帶我去看看爺爺的墓。”

-會輕易放過她,必然會徹查水路,沈行香隻能捨近求遠,獨自翻了好幾座山,身上的衣衫被撕扯得破破爛爛的,臉上手上也多了許多劃傷的傷痕。經過幾日的奔波,她到了湛縣,湛縣是她假戶籍裡寫的家鄉地,她剛到此地,就發現幾個眼熟的侯府侍衛,她冇有多想,馬不停蹄地連夜離開。離開湛縣後,她纔敢坐馬車,去客棧,好好將這幾日的傷處理一番。不過她仍是不敢大意,出門時依舊著男裝,臉上抹著黃色的粘土,襯得整個人灰撲撲的。又過了半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