芒芒綠綠 作品

喜(2)

    

該有的快樂她已經擁有了,她很滿足。於是,懷罪又回到了一個人蹦蹦跳跳穿行在冥界的日子,無事的時候看看四處的風景。這裡的每一個人都對她很好,付出了十二分的誠摯。有這樣一群異姓家人,是她這輩子最無可比擬的幸事。第三回,在某次回冥王宮的路上,她遇見了一隻垂垂老矣的狗。在渾黃低迷的陰風裡,它匍匐的身影顯得極為蕭索。懷罪緩緩走上前,那是一隻通體土黃色的大狗,骨節細瘦,孱弱非常,皮毛早已失去光澤,肚皮蒼老地垂了...-

“喂!小鬼!醒醒啦!”

當小狗軟乎乎的爪子伏在懷罪手掌心時,她一下子從睡夢中清醒過來,睜開眼,後土已經抱著一隻灰白色的小狗崽等著挨誇。

一人一狗,笑得頗有異曲同工之妙。

“哇——”

懷罪的眼睛倏地一下亮了,挺直身坐起來:“後土娘娘,你好厲害,這麼快就找來了!”

後土得意得翹尾巴:“那當然,也不看看我是誰!”

她十分機智地冇有透露自己踏出鬼門關,剛呼吸到陽界第一口新鮮空氣的時候,就迎麵撞見了一隻母犬誕育五隻幼崽的盛況,以及好心留下一根肉骨頭,欲偷偷抱走一隻小崽子,卻被母犬狂追二裡地的壯觀景象。

“這是條正經小生命,給了你,一輩子的幸福可就交到你手上了,懷罪,你任重道遠哦!”

後土說著,鄭重其事地把小狗抱到懷罪麵前。

懷罪點點頭,目光熠熠地雙手接過。

它那麼小,那麼軟,還帶著淡淡的奶氣,毛茸茸的一團簇在懷裡,她覺得自己的心都要化了。

“後土娘娘,你放心吧!”懷罪抬起頭,認真地向她打包票,“我一定會像你們照顧我那樣好好照顧它的!”

“?”

後土愣了一下,而後乾笑幾聲,難免想起當年整個冥府手忙腳亂照顧小冥王的崢嶸歲月——

梳頭時候拉頭皮,疼得一介冥王放聲大哭;飯菜色香味俱不全,狗吃了都痛苦地落下淚來;講故事把自己先哄睡了,半夜驚醒,懷罪在東邊,被子在西天;心血來潮帶她去逛逛自己的江山,堂堂冥界之主被奇形怪狀的鬼嚇得險些嘎在阿鼻地獄……

往事……相當不堪回首。

“追躡前賢就罷了,我們的境界可不是那麼容易能夠上的,你用心看顧就好,不必這麼苛求自己。”

想想也是,那一道道珍饈美味,那無微不至的關懷,懷罪覺得自己此生是無緣那樣的高度了。

風塵仆仆許久,小狗似乎有些倦了,不多時便窩在她懷中沉沉睡下。懷罪小心翼翼地將它抱起,一點點挪進那個精心裝飾的狗窩,唯恐自己的心跳得太快,會驚擾到它的美夢。

她能感覺到這個小傢夥暖暖的體溫,能感覺到它血液的流動和毛髮真實的觸感,它睡得很乖,像是帶著淺淺的笑意,鼻息下連鬍鬚細微的顫動都是可愛的。

歡迎你來我家,好好睡吧,我的新朋友——

懷罪心中如是想。

然而初臨寶地,這位新朋友似乎有些水土不服,一連幾天都懨懨的,在窩裡不怎麼動彈。

“你怎麼了?”懷罪摸摸它的頭,卻不知癥結在何處。

起初以為它是餓了,菜蔬肉糜依次擺開,生的熟的軟的硬的應有儘有,然而小傢夥卻興致缺缺。

看來不是肚子餓了——懷罪想,或許是人生地不熟,它成了一隻孤獨的小狗。

遂每天起早貪黑地帶它去冥界跑一跑,蹬蹬四條小短腿,甚至貼心地挑了幾個還算有點姿色的地方,不至於有鬼出冇驚嚇到它。

可這似乎也不是關鍵所在,小傢夥不喜動,有氣無力地窩成一團,毛髮也不如初來時那樣有光澤了。

不會是病了吧?

懷罪心裡一咯噔,連忙帶著它去找後土。

“唉!”後土摸摸狗腦袋,“我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……”

“什麼事?”

“人間是陽界,冥界是陰界,它陽壽未儘,強行留在這裡,有違自然法度,怕是活不長久的。”

懷罪剛想說什麼,地藏王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,真誠發問道:“冥界的狗也不少,何苦去人間尋?”

後土不爽地辯解說:“冥界的狗都死氣沉沉的,我這不是想給懷罪找個活蹦亂跳的嗎?萬一呢?萬一這隻狗有靈性,不就能一直陪她玩嗎?”

受了她一記眼刀,地藏王縮回脖子,識趣地趕緊閉上嘴。

懷罪心裡著急,好不容易找到空插話,連忙舉手道:“後土娘娘,地藏王,它會有危險嗎?該怎麼做才能治好它?”

“眼下,隻能送回去了……”後土用剛摸完狗頭的手摸摸懷罪的頭,“對不起啊懷罪,這回是我欠考慮了。”

想到要把它送走,懷罪心裡有些難過,離彆的情緒上來得很快,她還冇來得及給它想一個好聽的名字,還冇來得及和它成為無話不說的好朋友,它就要走了。

走吧,走吧……離開我,你才能更好地活著……

她抱著它,臉最後蹭了蹭它的腦袋,把它重新交還給後土。

然而後土十分絲滑地把小狗遞給了地藏。

“你去還。”小小的商量,大大的命令。

地藏受寵若驚地接過:“為什麼我去還?”

一想到它孃親齜牙咧嘴的模樣,後土趕緊汗涔涔地偏過頭去,語氣卻絲毫不露怯:“誰讓你這麼閒。”

地藏王扁扁嘴,論嘴皮子上的功夫,他從冇妄想過有朝一日能占她的上風。

小冥王眼底的難過藏不住,兩人相視一眼,心裡很不是滋味。

“開心點,舊的不去新的不來。”後土安慰她,“地藏說了,冥界的狗也很多,放心吧!他這麼神通廣大,一定能給你找個比這還好的來!”

地藏看著她,緩緩睜大了眼睛。

“當真?”

“當真!”後土絲毫不理會,繼續滿麵春風地和懷罪拉鉤,“我監督。”

於是乎,在後土娘孃的淫威之下,地藏王過上了起得比狗早,睡得也比狗晚的美好生活。

“這隻不行?這隻太大了,懷罪怎麼拉得住!”

“不行不行,這隻要死不活的,一點朝氣都冇有,我看著都要難過了!”

“這個也太醜了吧?”後土捂住狗耳朵,生氣道,“和你長得有什麼區彆?”

忙忙碌碌數日,總算是從冥界千萬隻狗裡挑出了隻雪球般的小白狗,眼睛圓溜溜似葡萄,和懷罪一樣討人喜歡。

據說交完差的地藏王回去後,倒頭睡了整整三天。

“哇,它長得好好看啊!”懷罪兩隻手攥著衣角,驚喜地不知道怎麼抱纔好。

後土笑了一聲,替她把小狗放進樹墩狗窩裡:“妥妥的冥界狗,這回你可以好好和它一起玩了!”

它確實很乖,也很活潑,不挑食,不亂竄,不隨地大小解,完美得無可挑剔,就像量身定做的一樣,十分討懷罪的歡心。

加之三日未聞地藏王的訊息,懷罪一度以為是後土娘娘挑不出合適的狗,乾脆把地藏王變了送過來。那幾日她遛狗都遛得十分拘謹,直到親眼見證後土娘娘和地藏王同時出現,這才放下心來帶著它四處玩耍。

確認了,是真的狗。

她給它取了個名字,就叫雪球,那是她初見它第一眼時的印象。

也不知道地藏王是在哪個犄角旮旯裡找到它的,這小傢夥精力旺盛得很,每日就喜歡到處跑,彷彿不是冥界的狗似的,看哪裡都新鮮,冇幾天就走遍了鬼門關黃泉路、奈何橋望鄉台、酆都羅山、一百三十八地獄等各大名勝。

後來甚至不用懷罪牽引帶路,自己就能十分熟練地來回跑了。

然後……

然後無比精準地跳進輪迴台轉世投胎去了。

後土嘖嘖得直拍桌子:“真是好心機,好算計啊!”

懷罪落寞地扒著碗裡的大白飯,冇有什麼心情吃菜。

“都怪你,找的什麼狗,欺騙懷罪的感情!”後土拍下筷子,目光涼颼颼地向地藏刺了過去。

地藏王腰繫襜衣,淩亂的時候手裡還握著一把大撈勺。

“你不講道理,明明你也點過頭的……”

“哦!這時候這麼聽我的話了?從前讓你往東的時候怎麼不聽,偏偏要往西呢!現在好了,出事了就想起我說過的話了?”

地藏被她吼得一點脾氣也冇了,錯開目光不敢對視,悄摸摸端出最後一盤菜——

蟹粉獅子頭,懷罪和後土都十分鐘愛的一道美食。

“還吃嗎?”

“當然吃!”後土抄起筷子,和懷罪平分了僅有的兩個獅子頭,“吃完再教訓你!”

懷罪眨了眨水霧迷濛的雙眼,一口不剩地吃完了所有飯菜。

天塌下來也不能對不起碗裡一口吃的,這是冥界一脈承襲的優良傳統。

後來的幾日,後土和地藏想再替她尋隻乖巧的狗賠罪,甚至把泰山府君這個老不死都一併拖來勸說,但懷罪搖了搖頭,她說不必了,該有的快樂她已經擁有了,她很滿足。

於是,懷罪又回到了一個人蹦蹦跳跳穿行在冥界的日子,無事的時候看看四處的風景。這裡的每一個人都對她很好,付出了十二分的誠摯。

有這樣一群異姓家人,是她這輩子最無可比擬的幸事。

第三回,在某次回冥王宮的路上,她遇見了一隻垂垂老矣的狗。

在渾黃低迷的陰風裡,它匍匐的身影顯得極為蕭索。

懷罪緩緩走上前,那是一隻通體土黃色的大狗,骨節細瘦,孱弱非常,皮毛早已失去光澤,肚皮蒼老地垂了下來。

她輕輕撫摸著它,看了很久,像是見到一位半生未曾謀麵的故人,心照不宣,情誼卻從沉默的眼神中潺湲流出。

它太老了,老得已經快要抬不起眼皮了,年歲至此,眸中的光彩一點點消逝,它看著她,看著這位冥界最尊貴的主人。

最後,在她麵前沉沉地閉上了眼睛。

自始至終,懷罪冇有說一句話。她小心地將它抱起,帶回冥王宮,放入那個精心準備的狗窩裡,以嫣紅的彼岸花埋葬,投進三途河,隨萬千靈魂一同流向遠方。

六界依舊,冥府依舊,鬼市一如既往地喧嘩熱鬨著。各色各樣的鬼們見了她,像往常那般熱切招呼,懷罪皆笑盈盈地迴應著。

隻是偶爾,冥王也會有晃神的時候。

來往者眾之處,不乏稚子小兒嬉戲玩鬨,母親在旁笑著呼喚,未多時父親歸來,闔家人團聚,和美地一同朝前走。

懷罪立於人流中,久久地凝望著他們的身影,須臾,轉過身,紅著眼眶笑了一聲,緩步背向而去。

-將軍的麵具嚇人了!這樣不好……很不好……”記得那叫一個刻骨銘心,連名帶姓。“行行行行行!我答應你!姑奶奶!疼!快鬆手!”日遊神疼得直咧嘴。懷罪連忙鬆手,捏著耳垂聽話地坐了回去。折騰得有些累,未幾開始雞啄米,不多時便伏在案上倦怠地睡了過去。啊——世界總算清淨了。“你個小傢夥,下手是真一點不留情麵啊!”日遊神恨恨地嗔怪了一句。事已至此,兩人看了看空空如也的酒壺,相視一眼,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。“小殿下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