芒芒綠綠 作品

喜(3)

    

除根終究不太現實。懷罪獨坐於奈何橋,頭正正好塞進闌乾裡,看著腳下三途河潺潺的流水,煞有介事地歪頭歎了口氣:這個世界實在是太紛擾了……“這個傻子是什麼鬼?”一個被五花大綁的鬼魂途徑此處,興致勃勃地向身旁的黑白無常發問。第一次來冥界,他興奮得滿麵紅光,尤其是看到被卡在橋裡仍十分悠閒的懷罪,心中難免肅然起敬。“放尊重點——”誰知兩鬼差一人給了他一記板栗:“這是我們大掌櫃!”雙管齊下,鬼魂痛得眼角泛起淚花...-

濃烈的黑氣自窗欞激湧而出,雲霧一般森森然傾蓋下來,將巍峨高聳的冥王宮籠罩於一股強大的危險氣息之中。

踏上千級青玉石階的第一步,懷罪就覺察出一種不同於往日的壓迫感。

詭異的銅鈴聲串串響起,猶如大珠小珠濺落玉盤,夜色扭曲地折射下來,將囚困在無儘黑暗中的冥王宮捆束著,側耳細聽,似有嬰孩痛苦的嘯叫。

“白日青天休說鬼,鬼仍有趣更奇哉。要知形狀難堪處,我被揶揄半世來……”[1]

空洞洞的聲音盤旋在頭頂,像哭亦像笑,經久不息。懷罪抬眸,加快了腳步,迎著濃霧拾級而上,未有一絲遲疑,猶如縱身撲向猛獸的血口。

死亡的叮嚀還在繼續,與此同時,自冥王宮頂倏地落下九串紅豔豔明晃晃的燈籠,比淋漓的鮮血更刺目。妖嬈的紅色火焰貪婪地躍動著,那是猛獸眸中嗜血的精光。

冰冷的石階氤氳著恐懼,懷罪的腳步冇有一刻停下,疾疾登上高台。九幽渾濁的風掠過少女的耳畔,揚起絲絲縷縷的長髮。

“肥瘠短長群眼見,與人踵接更肩摩。”她一把破開宮門,高聲道,“請君試說閻浮界,到底人多是鬼多?[2]”

然而,黑漆漆的屋子裡一片死寂。

“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”

懷罪可以清晰地聽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,她抿了抿唇,抬步緩緩向裡走去。

誰料還冇來得及踏出去,眼前倏地一黑,門梁上赫然倒吊下一張猙獰可怖的鬼麵,目眥欲裂地盯著她!

兩鬼咫尺之距,麵麵相覷。

靜默,長久的靜默……

預料中的尖叫聲冇有如期響起,日遊神似乎有些失望,虛著眼道:“小殿下,你這樣會顯得我很白癡哎。”

懷罪看著他的白衣袍,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。往上看,他的雙腳被麻繩倒吊著綁得嚴嚴實實;往下看,日遊神獨有的白玉冠脫離了束縛,正悠閒地躺在地上小憩。

“野仲大人,”她捧起地上的白玉冠,真心豎起大拇指,“你綁自己的本事真是越來越出神入化了。”

精心準備了小半個時辰,就這?

日遊神白眼一翻兩腿一蹬,暈厥在地。

懷罪走上前,小心揭下他臉上的黃金麵具,十分真誠地勸慰道:“不過下回還是彆用血河將軍來嚇唬我了,我喜歡他都來不及,怎麼會被嚇到呢?”

“老大以鬼麵聞名,若是連他都嚇不到你,那這世上就冇什麼能讓你害怕的了。”

不言而喻,血河大將軍天上地下第一醜,醜得慘絕人寰。

懷罪忽而有些心疼,她想,既然手下副將都知曉了,血河大將軍也是聽說過那些傳言的吧?

雖然從冇聽他說過什麼,但他心裡肯定很難過,否則怎麼會百年千年都把自己藏在一方精緻的麵具下麵呢?

他把自己鎖起來了,不願麵眾人,不肯見天日。

懷罪低下頭,唸了個訣,偷偷碎掉了那張血河大將軍的金色麵具。

“對了,遊光大人呢?你倆不是形影不離的嗎?”

日遊神正慢條斯理地把白玉冠重新簪回頭上,聞言,朝厚重的大門努了努嘴:“那兒呢,托你的福,卡牆裡了。”

懷罪一拍腦袋,連忙跑上前挪開門。

禁錮許久,卡得四仰八叉的夜遊神得見光明,有氣無力地滑落在地上,一屁股跌坐下來——

“小殿下,這才幾日不見,你力氣長得也太快了!”他掩麵控訴。

“遊光大人對不起。”懷罪蹲下來,老老實實地向他道歉,“好久冇見,你們來找我,我可能太開心了,冇注意手裡的分寸……”

小冥王兩撇眉毛愧疚地皺成一團,像一隻可憐巴巴的小狗,莫說是夜遊神,誰也再狠不下心說教了。

“罷了罷了,扶我起來吧!”

於是隻能仰天長歎,自己認命乎。

扶著年久失修的老腰,艱難挪動半晌,夜遊神總算是在長案前坐了下來,貓伸腰似的一挺背,立時聽聞到骨節間劈裡啪啦的一串響動。

“誰在冥界放炮竹?”懷罪騰地一下站起來,敏銳地看向宮外,“不能放,會嚇到鬼的!”

然而並無人應,回過頭來,夜遊神已滿麵春風,神采奕奕,又是一副寶腰未老的青春模樣。

“小殿下坐好。”他按著她的肩坐下。

懷罪的目光好奇地追隨著他們,隻見日遊神一副賊兮兮的笑模樣,從懷中摸出一堆瓷瓶,依次擺在案上。

“這是什麼?”

她見識過的東西不多,看什麼都新穎,好奇地湊上前摸了摸,又上手掂了掂,著實有些分量。

“這個嘛……”日遊神拿起一壺酒,十分欠揍地在她眼前晃來晃去,“是凡人的寶貝,有了它,什麼煩惱都能忘記,什麼好東西都能擁有。”

懷罪不自覺睜大了眼睛:“世上還有這種寶貝?”

“那當然,冥界纔多大,六界之一而已。”他取了酒壺上的紅布封,慷慨地遞了一壺過去,“小殿下想不想嘗一嘗?”

懷罪點頭如搗蒜,迫不及待地接過來嚐了一口,然而卻並不是什麼玉液瓊漿,辣辣的,辛味直刺腸胃,喝得她小臉皺成痛苦的一團。

“這寶貝不怎麼好喝……”

“貴得我想死,怎麼會不好喝呢?”日遊神不願相信。

她連連蹙眉:“野仲大人,你是不是被騙了?”

日遊神:“不可能,你再嚐嚐?”

夜遊神:“對啊,肯定是冇喝習慣,多喝幾口就能品出箇中滋味了!”

“哎對對對,一口悶,這樣才帶勁兒!”

“喝不下了啊?肯定是因為冇有下酒菜!放心,我早就準備好了,咱邊吃邊喝!”

“是吧?這樣就好多了吧?來來來,再喝點!”

“見底了?冇事兒,再開一瓶,咱這家大業大的,管夠!”

……

就這樣,在日夜巡遊神的一唱一和下,懷罪很快被滿滿噹噹地灌下了三壺菊花秋,酒勁上來得很快,兩頰一片緋紅,頭腦明顯有了暈乎的症狀。

“小殿下?”夜遊神把手在她麵前晃了晃,“還認得我是誰嗎?”

“你是……”懷罪虛起眼,湊上前努力辨認著,“你是……”

然而幾次欲言又止,半晌說不上來名字,她急得哇哇大叫:“我記得你的臉!我記得的!可我說不出你的名字!”

“彆急彆急!”日遊神連忙哄她,“不重要不重要……”

然而這下卻引火燒身了,懷罪打了個酒嗝,轉頭兩手捧起他的臉,毫不留情地扯來扯去:“野仲大人,你不!可!以!再用血河將軍的麵具嚇人了!這樣不好……很不好……”

記得那叫一個刻骨銘心,連名帶姓。

“行行行行行!我答應你!姑奶奶!疼!快鬆手!”日遊神疼得直咧嘴。

懷罪連忙鬆手,捏著耳垂聽話地坐了回去。折騰得有些累,未幾開始雞啄米,不多時便伏在案上倦怠地睡了過去。

啊——世界總算清淨了。

“你個小傢夥,下手是真一點不留情麵啊!”日遊神恨恨地嗔怪了一句。

事已至此,兩人看了看空空如也的酒壺,相視一眼,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。

“小殿下,小殿下?”

夜遊神推了推她,冇反應,手遂緩緩覆在她的手上,摸了摸,又輕拍了拍:“懷罪?”

仍然無應答。

另一邊,日遊神也暗戳戳地上手了,慘白的指節撫上少女微醺的麵龐,來回摩挲著:“懷罪,懷罪?”

醉酒的懷罪對此情此景一無所有,仍舊毫無防備地酣睡著。

片刻,色眯眯的笑爬上了野仲的臉,他湊近低聲道:“跟爺走,爺今晚好好疼疼你,怎麼樣……”

邪淫的話語像一條蠕動的蛆蟲,在滿是酒氣的空氣裡肆意攀爬。

“……”

一旁的夜遊神實在看不下去了,蹙眉嫌棄道:“你這笑得也太猥瑣了吧?”

日遊神的笑容一下子凝滯住了,迅速自我存疑道:“是麼?”

黑衣老朋友表示冇眼看。

就在此時,冥王宮外忽然走進來一位紅衣女子——

“你們在乾嘛?”她看著他們,眉頭警惕地蹙起。

-它去冥界跑一跑,蹬蹬四條小短腿,甚至貼心地挑了幾個還算有點姿色的地方,不至於有鬼出冇驚嚇到它。可這似乎也不是關鍵所在,小傢夥不喜動,有氣無力地窩成一團,毛髮也不如初來時那樣有光澤了。不會是病了吧?懷罪心裡一咯噔,連忙帶著它去找後土。“唉!”後土摸摸狗腦袋,“我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……”“什麼事?”“人間是陽界,冥界是陰界,它陽壽未儘,強行留在這裡,有違自然法度,怕是活不長久的。”懷罪剛想說什麼,地藏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