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墨景彧鴨 作品

孤城

    

唐榮有些緊張:“將軍,怕內有暗器,請讓屬下代勞!”將軍眼睫微顫,搖首:“不必多慮。”自打看見那刻,他便大抵能猜到裡麵是何物了。錦緞散落。油燈映照下,一道金屬反光劃入唐榮眼中。他下意識抽劍戒備,卻被將軍揮手製住。唐榮頓住,小心翼翼側過身看向桌案:一隻再尋常不過的圓形銅鏡,似乎已經有些年份,原本光可鑒人的表麵蒙了一層塵翳,還有道深刻的劍痕貫穿表麵。“將軍,這鏡子……江飲秋那廝是何意?”滿室靜默。將軍盯...-

乾貞一十六年,濟州城。

黑雲壓城,北風席捲,牆頭軍旗迎風獵獵作響。分明是白露時節,卻不見絲毫秋收將至的景色。

足以容納萬人的關塞要地,城門卻已落灰,蜘蛛沿角結網。偶有幾羽孤鴉掠過天際,墨羽同天際一色,嘶啼刺耳如雷霆。

封城已三月,糧草皆斷絕。戰甲難蔽體,軍馬入人腹。

雜草連地起,泥土堪裹肚。何言秋熟至,空城無地鋤!

太守府中,寥寥幾十戰士手執長槍,自發列陣佇立,無人言語,無人動作。

雖雙頰凹陷,眼底烏青,嶙峋身軀幾乎撐不起身上盔甲,但每個人都目光炯炯,神情堅毅,若尊尊鐵塑雕像,任風吹雨打而不動分毫。

恰時,一青年男子匆匆穿過軍陣,直奔堂屋而去。臨近門前,他頓住腳步,恭敬施禮:

“將軍,越軍遣使說和,屬下告知其將軍不見客,他便將一物予我,稱越王吩咐務必交於您。不知您是否……”

屋內沉默片刻,半晌,一道沙啞粗糲的聲音傳來:

“既是如此,拿來看看罷。”

“遵命。”

青年不敢遲疑,闊步跨過門檻,繞過黴菌斑駁的屏風,在一張桌前站定。

他從懷中摸出個手掌大小的物什來,遞到那正在伏案寫作的人麵前,同時用眼角餘光覦著桌上攤開的宣紙。

泛黃紙張上墨漬淋漓,乃他們將軍在三月前所製去敵三十七策。

隻是三月過去,三十七策半數作廢。餘下的,也不過是些苟延殘喘堪得保命的法子,難解燃眉之急。

望著那一次次修改又一次次作廢的計謀,青年心中犯酸:

他們將軍乃衛王軍中首屈一指的謀戰之將,竟被逼至如此絕境!那越軍策士究竟何方神聖,竟將這許多計謀一一化解。

青年隻恨自己空有一身武藝,而無謀漠之能,無法為將軍出謀劃策。思量至此,心底欠愧更多幾分。

案前,身著甲冑的將軍直起腰背,眉眼間染著化不開的疲倦。

他生得一副教天下男子嫉妒的俊逸麵貌,長眉入鬢,眸若寒星,鳳眼縱然低垂也掩不住其中的淩厲顏色,眼下一道劍狀胎痕更顯英氣。

眼框雖淺然鼻梁高挺,唇色淡且薄。因久未進食飲水唇上乾裂起皮,顯出病態的灰綠色來。襯上瘦脫相的身子和青白的膚色,真是病入膏肓的模樣。

“勞煩你多跑,唐榮,當真苦了你。”

“啊,屬下惶恐,不過分內事,豈堪將軍關懷。”

唐榮一愣,直接將頭搖成殘影,心中酸澀幾乎要溢上口腔。

將軍凝眸注視著他,眼神中多了些許柔軟。

他接過唐榮手中之物,口中低聲喃喃:

“終是我害了你們。”

唐榮聞言,眼框霎時通紅。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將軍麵前,淚如雨下,聲音幾度哽咽:

“若無將軍,我等早已死在□□手下,將軍這般自責,教榮如何自處?但使我死可解將軍之困,榮定馬革裹屍還報君恩!故請您莫要,苛責自身了……”

將軍輕歎一聲,拍拍青年的肩頭,嘴角強扯出一抹笑意:

“起來,何必如此,我不說了。”

見唐榮擦著眼淚從地上爬起,將軍才收回目光,將視線投向那使者送來的東西——

為鮮豔的蜀錦層層包裹,觸之微涼。

這錦緞一眼便是皇家的料子,卻拿來作了襯布,想來其中物件定貴重非常。

見將軍伸手欲解,唐榮有些緊張:

“將軍,怕內有暗器,請讓屬下代勞!”

將軍眼睫微顫,搖首:

“不必多慮。”

自打看見那刻,他便大抵能猜到裡麵是何物了。

錦緞散落。油燈映照下,一道金屬反光劃入唐榮眼中。

他下意識抽劍戒備,卻被將軍揮手製住。

唐榮頓住,小心翼翼側過身看向桌案:

一隻再尋常不過的圓形銅鏡,似乎已經有些年份,原本光可鑒人的表麵蒙了一層塵翳,還有道深刻的劍痕貫穿表麵。

“將軍,這鏡子……江飲秋那廝是何意?”

滿室靜默。

將軍盯著那鏡子,雙目出神,久久未答,好似陷入了深沉的思索。

燭影搖曳,蠟聚成堆。不知過了幾時,將軍才緩緩開口:

“不過是些招降的把戲,哪有什麼深意。”

唐榮強迫自己思索一番,猜測:

“他是想告訴我們,看清現狀,否則會為刀劍所傷?”

三月以來,王都無兵相援,斷水絕糧多日;而越軍背倚黃河,良田千畝,時近秋分,自不缺糧草儲備。

如此堅守,不過苟延殘喘,看清現實儘早歸降,還有一線生機。不過……

“那廝用如此手段亂我軍心,當真可笑!”

唐榮猛地收劍入鞘,鋒刃劃過鞘壁鐙鋃作響。他屈膝抱拳,目光堅定:

“將軍,無論如何,末將與屋外兄弟,定追隨您至最後時刻!”

將軍聞言垂下目光,扶著桌案站起身,麵上浮現出溫和的笑意:

“幸得諸君,本將死而無憾。召集院中將士,共議迎敵之策。”

唐榮領命而去,正欲出門時卻被將軍再次喚住。

他有些疑惑,不知將軍還有何吩咐,回首卻見那清瘦的男人手握那銅鏡站在屋中,神色隱忍。

望著手中銅鏡,將軍眸光晦澀,自嘲般地笑道:

“吾此生,恰若身在鏡中。半是虛名半是空。”

下一秒,他將鏡子重重擲到地上,佩劍出鞘疾如雷霆。

鋒刃刻入鏡麵上那陳舊的傷痕,隨著執劍人手腕發力,鏡身四分五裂,再難重圓。

“去回越軍使者,鏡已被我韓無定斬碎,若越王還有話相告,便在戰場上說吧!”

突如其來的轉變讓唐榮周身一震。未及他開口應聲,便被將軍的如虹氣勢嚇得難出一字!

數日相處竟讓他險些忘卻,他的將軍是曾隻身單騎夜破敵軍百營、斬敵將於亂軍中亦可全身而退,齊越夷狄聞風喪膽的“殺將軍”!

他吞了口唾沫,狠狠點了點頭,飛也似地越出門去,麵頰因激動而漲紅。

他走的太急,並冇有看到,屋中,將軍佩劍驟然脫了手,墜在地上,將地麵砸出網狀裂痕,磚石飛濺。

而將軍則低垂著頭,始終注視著那破碎的銅鏡。

往昔記憶,如潮水翻湧,無論如何努力都無法擺脫——

眉目疏朗的少年握著他愛人的手,將一隻刻有劍痕的銅鏡收入懷中,珍而重之地立下誓言:

“今日,江飲秋之性命為春歸所救。若他日春歸遭難,但見此鏡,江飲秋願以命保春歸生路!”

可惜,年少誓言,他已儘數辜負。

如今,也不差這一條了。

-鋒刃劃過鞘壁鐙鋃作響。他屈膝抱拳,目光堅定:“將軍,無論如何,末將與屋外兄弟,定追隨您至最後時刻!”將軍聞言垂下目光,扶著桌案站起身,麵上浮現出溫和的笑意:“幸得諸君,本將死而無憾。召集院中將士,共議迎敵之策。”唐榮領命而去,正欲出門時卻被將軍再次喚住。他有些疑惑,不知將軍還有何吩咐,回首卻見那清瘦的男人手握那銅鏡站在屋中,神色隱忍。望著手中銅鏡,將軍眸光晦澀,自嘲般地笑道:“吾此生,恰若身在鏡中...